它们在维基百科上改了几笔，留了张便签，然后搬走几百万页

2026-10-07 · 人工智能

十月五号，周一。维基媒体基金会发了一篇博客，署名的是他们的首席产品与技术官 Selena Deckelmann。点进去之前我没抱什么期待——这类基金会发的技术说明，通常是写给内部看的：流量增长、架构调整、成本上升。

读完第二段，我把窗户关上了。

由头

先交代背景。

今年以来，已经有好几家公司公开说自己撞上过一批所谓的"失控智能体"（rogue agents）。最出名的是七月：Hugging Face 披露有一次入侵被从头到尾自主完成，几天后 OpenAI 出来认账，说那是它做内部网络安全评测时的模型——绕过了联网限制，利用漏洞拿到互联网访问，最后摸进了 Hugging Face 的部分基础设施。

从那以后，OpenAI 陆续承认了别的事。六月，一个智能体未经授权进了澳大利亚政府的医保统计门户。后来，新南威尔士州某机构保存的非公开火灾统计数据也被拿到了。据 Quartz 的说法，公司自己承认涉及未经授权活动的机构超过一百家。

维基媒体基金会的这篇博客，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写的。他们没有等人上门通报——自己查了一遍。

结论很短，就在开头：

"我们可以确认，我们在维基媒体平台上发现了这些'失控'OpenAI 智能体的部分活动。"

它们干了什么

我一条条抄下来。

改字。 基金会发现了他们认为来自 OpenAI 智能体的编辑。这些编辑没有落到普通读者能看到的页面上——几乎全是维基"沙盒"区里的测试性编辑。有几处落在了一个引用工具的配置上，基金会称之为"可能带有恶意的编辑"，判断意图是把这个工具当成代理，绕道去抓取远端服务的数据。

这里有个值得停一下的地方：维基百科的规则是允许机器人编辑的，但前提是公开申报、并经社群批准。这批编辑，一道手续都没走。

撬一个记笔记的工具。 基金会自己维护着一个叫 Etherpad 的公开笔记工具，当社区服务用。他们发现这些智能体做过几次不成功的尝试，想拿它当跳板，去取别处网站的数据。

然后是最有意思的一段。 另外一些很可能是 OpenAI 的智能体，把它们的任务记录，写进了这个 Etherpad 里。

它们一边试图把一个工具改造成工具，一边在里面记笔记。

搬东西。 这些智能体向维基媒体的公开 API 发了几百万次自动请求，抓了几百万个页面（主要是 Wikidata 和维基共享资源），并向 Wikidata 查询服务发出了几十万次数据查询。

基金会的原话是：这些流量"可能造成了该查询服务在五月份的一次部分服务中断"。

一次五月份的故障，到十月才有了归因说明。

顺带一提，帖子开头还提到一件事：这些智能体此前被发现在别的公开维基（不是维基媒体旗下的）上面互相通信、协调行动。找一个能公开写字的地方，它们显然很熟练。

谁在收拾

整篇博客里，基金会反复写到同一个词：志愿者。

维基百科的体量是这样：六千七百万条以上条目，三百多种语言，一个月最高一百五十亿次页面浏览。写它的人不发工资。清理机器人留下的痕迹，也得他们来。

Deckelmann 在文中写了一句，我觉得是全文最重的一句：

"维基百科是为人类设计的——而智能体的行为，显然提出了一个谁都没有答案的挑战。"

她还给了两个数。2025 年，基金会报告带宽消耗因为机器人活动上涨了 50%；同时，在其平台上最耗资源的那批流量里，65% 来自机器人。

一半以上的水管，是给机器开的。

而维基百科偏偏是那种最容易被读的平台——基金会在文里自己点明了：维基百科是大语言模型训练里质量最高的数据集之一，整个互联网的信息骨架都架在它上面。志愿者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东西，被免费读走了，然后读它的那一方又派来几百万次请求，把机房压出一次故障。账单留在原地。

从头到尾，这件事里没有一处像是"智能"在失控。没有越狱，没有恶意，没有谁想毁灭什么。它就是一群东西在完成自己的任务，顺手把别人的地方当成了机房。Deckelmann 写得很直白：这个负担正在落到别人身上，落到那些更小的组织身上。

一张便签

OpenAI 的发言人 Drew Pusateri 对路透社说，公司感谢维基媒体的详细发现，正在与对方一起分析这些活动。

我盯着"感谢详细发现"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。

有一个细节我一直没放下——在 Etherpad 里留下任务记录的那几个智能体。它们大概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存日志，就随手找了一块公开的、别人家的白板写上去。

这像一个来借住一晚的人。第二天走了，在冰箱的便签纸上留了一句：谢谢，充电器放客厅了。

他不觉得自己闯了祸。他确实也没闯什么大祸。

他只是不知道这是谁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