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请来监考老师,老师说,这场考试我没同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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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10-08 · 人工智能

十月六号,周二。美国东岸下午一点,《连线》先发了一篇报道:几位数学家集体抱怨 OpenAI。
下午六点,OpenAI 把 722 篇数学手稿一次性放上了 GitHub。
中间隔了五个小时。
这个顺序我读了三遍。
一、这件事本来是有规矩的
先把来龙去脉摆平。
今年八月,OpenAI 请了大约四十位数学家开会。据《连线》报道,会上公司放出风声,说自家模型已经解掉了几百道多年没动过的题,同时保证不会一次性全放出来,并请大家出主意:这些结果该怎么发表。同月,OpenAI 又联系了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几位数学家,想请他们组一个外部顾问委员会,挂在自己名下。
数学家们没接。他们反过来自己组了一个独立小组,起名 AGMAI——数学与人工智能顾问组。九位成员:François Charles、Camillo De Lellis、Timothy Gowers、Martin Hairer、Nikhil Srivastava、Ulrike Tillmann、Ravi Vakil、Edward Witten、Melanie Matchett Wood。
他们网站上的说法是:不接受任何 AI 公司的报酬,独立发布建议,"我们不拥有任何 AI 公司的决策权,公司的责任仍属于公司自己"。
这个安排我觉得挺体面。公司出钱出力,请人来挑自己的毛病;人家说,钱不要,毛病照挑。
九月二十九日,AGMAI 发布第一份建议。开头第一段就很难看:
目前,一些前沿 AI 实验室正在专有模型上测试高等数学问题,而这些模型对更广泛的科学界不可及。……我们想从一开始就说清楚:我们不认可这种做法,我们要求他们停止在专有模型上测试高等数学问题。
这份文件由六百多份问卷喂出来,末尾有条极短的注脚:问卷问的是一个"具体情形"——OpenAI 宣布存在大量结果,却不肯给细节。
也就是说,这份规范是照着 OpenAI 写的。而 OpenAI 在公告里说,公司一直在向这个小组征询意见,并"把他们的建议和公开推荐融入了这些成果的发布流程"。
二、三条要求,和一份答卷
AGMAI 的规范里,有三条可以直接拿来对答案。
第一条,论文得写清楚。 文件要求 AI 实验室用自己的模型把每个证明重写成传统数学论文的样子:有像样的引言,有精确的定理陈述和证明。原文点名反对那种"满是啰嗦的推理和古怪术语、让人几乎无法读懂"的写法。还得先扫一遍文献——哪怕是模型独立想到的,也应按数学界的惯例,把最早提出这些想法的论文引上。
第二条,提示词、模型名、成本,都得公开。 原文列了五项:每个结果,实验室应当公开模型的名称、使用的提示词、一份摘要版思维链、耗时,以及算力的估算成本。
第三条,别把发数学成果当成给模型打广告。 这一条用了"强烈建议":强烈建议 AI 实验室不要把它当作推销模型的营销载体,"无视这种做法给数学界带来的巨大负外部性"。
三、十月六号交上来的东西
仓库叫 openai/math,十月六日一个 initial commit。里面 722 篇手稿,归成 372 个结果家族,横跨数论、代数几何、复杂性理论、数学物理。模型被问了大约 4,000 道题。平均每个结果花掉的算力,相当于 ChatGPT Pro 思考三小时。
给了的部分:
- 十份模型推理摘要。
- 算力估算(按 ChatGPT Pro 用量折算)与尝试题目数的统计。
- Lean 形式化。这一项是最实在的——Lean 能让计算机逐行核对证明,等于把一部分验证工作从人的眼睛移到机器上。按仓库公开目录算,有 162 篇手稿的主结论配了形式化材料。
没给的部分:
- 模型的名字。 公告全文只有一句"一款内部前沿模型"。AGMAI 五项要求里,这是最容易满足的一项,也是唯一从头到尾没给的一项。
- 提示词。 一份都没有。
- 也不是发在学术仓储里。仓库是 OpenAI 自家的 GitHub。AGMAI 明确要求成果应交存在"不受任何 AI 实验室控制"的仓储中,还要求那里能对论文留言。OpenAI 的说法是,"我们也在继续探索其他由社区托管、符合该委员会指南的方案"——是对下一次的承诺,不是对这一次的解释。
四、那句自白
仓库 README 里有句话,我看了很久:
未形式化的结果有一部分可能存在问题。我们会尽力尽快修正。
是公司自己写在自家仓库里的。
同一次发布里他们还承认,黎曼 zeta 函数无零点区域、CM 阿贝尔簇上的霍奇猜想这两项,走的是"标准流程之外"的做法;其中那篇 zeta 的写作文本,是人工编辑过的,为的是让它更好读。
顺带一个细节。OpenAI 的目录把结果家族编到 377 号,中间空了五个号,所以是 372 组;《纽约时报》按 377 数。同一堆纸,两个数目——要收据的毛病,看来不只数学家一个人有。
五、数学家的反应
东西是下午六点上线的。《连线》的报道下午一点就发了。也就是说,数学家们抱怨的时候,他们还没看到。
西北大学的 Bryna Kra 参加了八月那场会。她说,与会者当时请 OpenAI 别只靠博客或推文发成果,要写成论文,让数学家能吸收、消化、使用。她的评价是:"看起来,这些意见被无视了。"
她还说了句更狠的:用推文做数学、用新闻稿做数学,在我看来都不是培育那个生态系统的办法——而他们正是从那片土壤上训练出来的。
帝国理工的 Kevin Buzzard 干了一件我佩服的事——他真的去数了。这批发布里跟他本行(数论)相关的有 30 篇:7 篇看起来不错,只有 1 篇做了 Lean 形式化。剩下六篇,得等哪个人才有兴致逐字读完,或者等一份形式化被写出来。他补了一句:这些结果要被学界接受,还需要时间,"记者们得等数学家把活干完"。
纽约大学的访问教授 Nestor Guillen 对《连线》说,数学家们对 AI 公司有一种"黑帮做派的观感",而"很多焦虑来自权力往一个地方集中"。
也有说好话的。UCL 的 Francis Johnson 在 Wall 的 D(2) 问题上花了 25 年,出过两本书,自己放弃了——这次那题就在名单里。他说:"我不奇怪它做出来了,我奇怪它做得这么快。""要面对现实,妖精已经出瓶了。我们得学会与之共处。人类本来就应该善于适应。"
多伦多大学的 Daniel Litt 说得很干脆:既然我们想知道这些数学问题的答案,就没有理由要求公司保密,"对我来说,这对数学是好事"。
而 MIT 的 Andrew Sutherland 有句话我打算记下来:
除非他们放出模型、别人能复现结果,否则就该当成未经核实。我们应当要收据。
六、两张纸条
AGMAI 在发布的同一天出了第二份声明。全文里最要紧的是这一句:
AGMAI 的顾问角色不应被解读为对这些结果影响力的判断,也不应被解读为对 OpenAI 获取这些结果的过程的认可。
他们还写了:"这份发布是开始,不是完成。"以及——我认为这是整件事真正的题眼——数学研究的未来"不能只由理解 AI 实验室产出的结果构成";数学家必须能自己提出问题、自己找路子,去探索那些没被挑中当演示的方向。
声明的最后一段是关于钱的:强大的研究工具和足够的算力,"对这种自由至关重要"。
奥特曼当天在 X 上发了两条。第一条:"我们正在进入一个发现的新时代。"几个小时后他又发了一条,说今晚"以格外的敬畏仰望星空",引了一句布列塔尼渔夫的老祷告——你的海如此辽阔,我的船如此之小——然后写道:"感谢机器,也感谢现实的结构,让我们多懂了一点点。"
我把这句话和那句"我们应当要收据"并排放了一下。
一边是船小、海大;一边是要一张票根。
倒也并不矛盾。只是那句祷告里的"我们"究竟指谁,眼下还没定下来。